讀蘇軾《荅宋寺丞書》鈔記

发布日期：2025-12-15 03:04    点击次数：96

坦蕩自陳，以文求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荅宋寺丞書》鈔記

      熙寧十年（1077年），40歲的蘇軾意外調任徐州知州，在新舊黨爭的漩渦中，他遠離朝堂核心，卻在地方政務中直面民生疾苦。《答宋寺丞書》便是這一時期的書信佳作，全文無虛飾之辭，無客套之語，以坦蕩的自陳、務實的感慨與純粹的期許，勾勒出蘇軾外任期間的心境與品格，讀來更覺其文人風骨中藏著務實的溫度。

      書信開篇便見赤誠，蘇軾直言自己早想致信宋寺丞（即大理寺丞宋迪），卻因事務繁雜被對方先一步寄書，滿心“慚悚不可言”。面對宋寺丞的過度讚譽，他沒有絲毫自滿，反而坦誠自剖：“自少小為學，不過以記誦篆刻，追世俗之好，真所謂淺見寡聞者也”。這般自謙絕非虛偽客套，而是對自身短板的清醒認知：他坦言自己年事漸長後，早年所學已然荒廢，更直指“吏道法令民事簿書期會”非己所長，且素來不喜此類事務。以不喜之心強為所不長之事，他直言“其荒唐繆悠可知也”，這份不避己短的坦蕩，在官場書信中尤為難得。

      除了自陳能力不足，蘇軾更如實傾訴了任職徐州的艱難處境。徐州自漢以來便是戰略重地，朝廷“過采其虛名”將此重任托付於他，而他到任後卻接連遭遇“夏旱秋潦，繼之以橫流之災”。災害之後，瘟疫殘留，各類徭役紛至沓來，公私皆擾，不得安寧。他深知自己治政成效不佳，“不治之聲，聞於左右者多矣”，卻困惑於宋寺丞作為“仁人君子”，不指出他的過錯、教導他的不足，反而加以讚譽。這份困惑背後，是他對政務的敬畏之心，更是不願受虛名所累的務實態度。此時的蘇軾，雖因政見不合外放，卻從未放棄對地方治理的責任與思考。

      書信的核心，是蘇軾對真摯友誼的期許與渴求。他引用孔子“居是邦也，事其大夫之賢者，友其士之仁者”（《論語·衛靈公》）的古訓，直白表達心願：“自今與足下往來相聞，知不徒為好而已，當有以告我者”。他渴望的不是流於表面的寒暄讚譽，而是能夠直言其過、給予指教的良友之交。這份期許純粹而懇切，褪去了文人交往的虛浮，盡顯以心相交的誠意。文末他提及“適會夫役起，無頃刻閑暇，書不能盡意”，寥寥數語點出回信倉促的緣由，既呼應了開篇的“久苦多事”，也讓整封信更添生活實感，質樸動人。

      通讀《答宋寺丞書》，沒有華麗辭藻，沒有慷慨陳詞，卻以“自謙而不自卑，訴苦而不抱怨，求友而不求名”的基調，展現了蘇軾的多面人格。他既有著文人的坦誠與風骨，也有著地方官員的務實與擔當；既正視自身不足，也珍視能直言相告的友誼。這篇書信不僅是蘇軾徐州任職期間心境的真實寫照，更讓我們看到，即便身處仕途起伏之中，他依然堅守著內心的坦蕩與純粹。在如今的人際交往中，這份不避短板、渴求真誠的態度，依舊有著跨越時空的價值與感染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荅宋寺丞書》

      軾自假守彭城，即欲為一書以問左右，久苦多事，竟為足下所先，慚悚不可言也。來書稱道過當，皆非無狀所能彷彿。自少小為學，不過以記誦篆刻，追世俗之好，真所謂淺見寡聞者也。年大以來，雖所謂寡淺者，亦復廢忘，至於吏道法令民事簿書期會，尤非所長，素又不喜從事於此，以不喜之心，強其所不長，其荒唐繆悠可知也。而彭城自漢以來，號為重地，朝廷過采其虛名，不知其實無有也，而輕以畀之。自到郡以來，夏旱秋潦，繼之以橫流之災，扎瘥之餘，百役毛起，公私騷然未已也。計其不治之聲，聞於左右者多矣。仁人君子，不指其過，教其所不迨，而更譽之，何也？孔子曰：“居是邦也，事其大夫之賢者，友其士之仁者。”自今與足下往來相聞，知不徒為好而已，當有以告我者，不勝大願。適會夫役起，無頃刻閑暇，書不能盡意，惟深察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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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宋迪，洛陽人。進士出身，歷大理寺丞、國子監主簿，終都官員外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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